美文,应景的秋雨
黄家彬/文
立秋已过,暑气未尽。谁料一场骤雨,天地换了人间。
八月八日,立秋后的第二天。节气虽已入秋,天地却仍是盛夏的模样。仿佛立秋只是日历上轻轻翻过的一页,与人间无关。
清晨尚有几分秋意,到了上午,太阳便毫不客气地亮出了锋芒——那是一轮毫无保留的、属于盛夏的骄阳。阳光如金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,将整个天地浇铸成一个巨大的蒸笼。推开门,热浪扑面而来,空气仿佛都在燃烧,远处的路面被炙烤得微微扭曲,像是大地在喘息。树梢上的蝉嘶声力竭地叫着,一声高过一声,仿佛在与这酷热较劲,又仿佛在为这煎熬的午后发出最后的抗议。
躲在屋里,打开风扇,指望那一圈一圈旋转的扇叶能送来些许凉意。然而扇叶嗡嗡地转着,吹过来的风却是热的——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烤箱里递出的气息,带着沉闷的、黏稠的温度,拂过皮肤,非但不解暑,反而让人更加烦躁。那风扇转了一圈又一圈,像一个忠仆,却什么忙也帮不上。
无奈,只好躲进房间,关上窗户,打开空调。冷风徐徐送出,室温一点点降下来,人终于好受了一些。可隔着玻璃窗望去,外面的世界白晃晃的,刺眼得让人不想再看。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房间,像是一种无奈的妥协——我们躲进了人造的清凉里,却把真正的夏天关在了窗外。
这便是立秋后的暑热,像一个不愿退场的旧王,明明时令已变,却还要在最后的时间里,把所有的余威倾泻殆尽。
然而,天地间的变化,往往就在一瞬之间。午后两点许,不知从何处涌来的乌云,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大军,悄无声息地占领了天空。
方才还明晃晃的天,忽然暗了下来,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层墨。
风先到了——不是之前那种黏稠的热风,而是带着一丝凉意的、急促的风,吹得窗帘猎猎作响,吹得树叶翻飞如蝶。紧接着,一声闷雷从天际滚过,低沉而浑厚,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。然后,雨来了。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,不是润物无声的细雨,而是一场酣畅淋漓的、铺天盖地的大雨。雨柱如万千银箭从天射下,砸在屋顶上、砸在窗玻璃上、砸在滚烫的路面上,发出密不透风的声响。那声音,初时如万马奔腾,继而如大珠小珠落玉盘,最终汇成一片浑然的天籁,将世间一切嘈杂都吞没了。窗户上,雨水汇成一条条小溪,蜿蜒而下,将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幅水彩画。天地间挂起了一道雨帘,朦朦胧胧,影影绰绰,仿佛大自然在这一刻特意拉上了一层纱幕,让所有的棱角都变得柔和。我站在窗前,看着这场雨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欢喜——像是在酷暑中跋涉了许久的人,忽然遇到了一泓清泉。
这场雨,来得猝不及防,来得酣畅痛快,来得恰到好处。不知过了多久,雨渐渐小了,又渐渐停了。
推开窗,一股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,像是有人在你面前打开了一坛陈年的薄荷酒,清冽、通透、沁人心脾。深深地吸一口气,那凉意便顺着鼻腔一路向下,将胸腔里残留的暑热和烦闷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气温从三十五度骤降到二十八度以下,像是大自然悄悄调低了空调的温度——只不过这一次,不是人造的冷气,而是天地间最本真的清凉。走出门去,凉风习习,拂过面颊,像一双温柔的手。
院子里的树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,偶尔有一滴落下,打在石阶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"嗒"。阳光重新洒下来,却不再灼人,而是带着一层柔软的金色,温柔地铺在湿润的地面上,折射出淡淡的光晕。
远处的天际,云层渐渐散开,露出碧蓝如洗的天空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,那是雨水洗过的世界特有的味道——干净、清新、带着大地本来的气息。
院子里的鸟儿开始叫了,不是蝉那种烦躁的嘶鸣,而是清脆婉转的啼啭,像是在感谢这场雨,又像是在庆贺这难得的清凉。
我站在檐下,任凭微风吹过,心中一片宁静。这便是"一场秋雨一场凉"了吧。古人说"一场秋雨一场凉,十场秋雨要穿棉",这是节气的智慧,也是自然千百年来不曾改变的规律。
立秋不过第二天,夏天便急不可耐地做最后的挣扎,然而一场雨过后,暑气便如退潮的海水,无声无息地消散了。
自然从来不着急,却有它自己的节奏。该热的时候热,该凉的时候凉,一切都在恰到好处的时间里发生。
人却不同,人总是在酷热中期盼清凉,在清凉中怀念温暖,在四季的流转中患得患失,忘了顺应,忘了等待,忘了接受。
或许,我们也该学一学这场秋雨——不急不躁,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;来了,便痛痛快快地下一场;下过了,便留下一个干干净净、清清凉凉的人间。
窗外,凉风依旧。我闭上眼睛,听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,像秋天在耳边轻声说:“别急,我在路上了”。
立秋后二日,记于暑退凉生之际。